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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虫记

作者:让-亨利·卡西米尔·法布尔 19世纪末

现在是7月中旬,村里今晚在庆祝国庆。当孩子们围着欢乐的篝火跳跳蹦蹦,当鼓声随着每支烟花的升空而响起时,我独自一人,在阴暗的角落里,倾听着田野的节日音乐会,田野里的节目要比此时在村庄广场上上演的节目更加庄严。

夜已晚了,夜晚9点的天气比较凉爽,蝉已不再鸣叫了。它白天唱了一整天,夜晚来临,也该休息了,但它的休息常常被扰乱。在梧桐树浓密的枝叶里,突然发出哀鸣似的短促而尖锐的叫声。这是蝉在安静的休息中,被夜间狂热的狩猎者绿色蝈蝈捉住而发出的绝望哀号。

让我们远离喧嚣去倾听,去沉思吧。当被捉住的蝉还在挣扎的时候,梧桐树梢上的节目还在进行着,但合唱队已经换了人。现在轮到夜晚的艺术家上场了。耳朵灵敏的人,能听到弱肉强食处四周的绿叶丛中,蝈蝈在窃窃自语。那像是滑轮的响声,很不引人注意,又像是干皱的薄膜隐隐约约的窸作响。在这喑哑而连续不断的低音中,时不时发出一阵非常尖锐而急促、近乎金属碰撞般的清脆响声,这便是蝈蝈的歌声和乐段,其余的则是伴唱。尽管歌声的低音得到了加强,这个音乐会不管怎么说还是不起眼,十分不起眼的。虽然在我的耳边,就有十来个蝈蝈在演唱,可它们的声音不强,我耳朵的鼓膜并不都能捕捉到这微弱的声音。然而当四野蛙声和其他虫鸣暂时沉寂时,我所能听到的一点点歌声则是非常柔和的,与夜色苍茫中的静谧气氛再适合不过了。绿色的蝈蝈啊,如果你拉的琴再响亮一点儿,那你就是比蝉更胜一筹的歌手了。在我国北方,人们却让蝉篡夺了你的名声!

在6月份,我捉了不少雌雄的蝈蝈关在我的金属网罩里。这种昆虫非常漂亮,浑身嫩绿,侧面有两条淡白色的丝带,身材优美,苗条匀称,两片大翼轻盈如纱。关于食物,我遇到了喂养螽斯时同样的麻烦。我给它们莴苣叶,它们吃了一点儿,但不喜欢。我必须另找食物,它们大概是要鲜肉吧,但究竟是什么呢?

清晨,我在门前散步,突然旁边的梧桐树上落下了什么东西,同时还有刺耳的吱吱声,我跑了过去,那是一只蝈蝈正在啄着处于绝境的蝉的肚子。我明白了,这场战斗发生在树上,发生在一大早蝉还在休息的时候。不幸的蝉被活活咬伤,猛地一跳,进攻者和被进攻者一道从树上掉了下来。有时我甚至还看到蝈蝈非常勇敢地纵身追捕蝉,而蝉则惊慌失措地飞起逃窜。就像鹰在天空中追捕云雀一样。但是这种以劫掠为生的鸟比昆虫低劣,它是进攻比它弱的东西,而蝈蝈则相反,它进攻比自己大得多、强壮有力得多的庞然大物,而这种身材大小悬殊的肉搏,其结果是毫无疑问的。蝈蝈有着有力的大颚、锐利的钳子,不能把它的俘虏开膛破肚的情况极少出现,因为蝉没有武器,只能哀鸣踢蹬。

我笼里的囚犯的食物找到了,我用蝉来喂养它们。它们对这道菜吃得津津有味,以至于两三个星期间,这个笼子里到处都是蝉肉被吃光后剩下的头骨和胸骨,扯下来的羽翼和断肢残腿。肚子全被吃掉了,这是好部位,虽然肉不多,但似乎味道特别鲜美。因为在这个部位,在嗉囊里,堆积着蝉用喙从嫩树枝里吮取的糖浆甜汁。是不是由于这种甜食,蝉的肚子比其他部位更受欢迎呢?很可能正是如此。

为了变换食物的花样,我还给蝈蝈吃很甜的水果:几片梨子,几颗葡萄,几块西瓜。这些它们都很喜欢吃。就像英国人酷爱吃用果酱作作料的带血的牛排一样,绿色蝈蝈酷爱甜食。也许这就是它抓到蝉后首先吃肚子的原因,因为肚子既有肉,又有甜食。

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吃到沾糖的蝉肉的,因此别的东西也得吃。对于金龟子一类的昆虫,它毫不犹豫地都接受,吃得只剩下翅膀、头和爪。

这一切都说明蝈蝈喜欢吃昆虫,尤其是没有过于坚硬的盔甲保护的昆虫。它十分喜欢吃肉,但不像螳螂一样只吃肉。蝈蝈这蝉的屠夫在吃肉喝血之后,也吃水果的甜浆,有时没有好吃的,甚至还吃一点儿青草。

蝈蝈也存在着同类相食的现象。诚然,在我的笼子里,我从来没见过像螳螂那样捕杀姊妹、吞吃丈夫的残暴行径,但是如果一只蝈蝈死了,活着的一定不会放过品尝其尸体的机会的,就像吃普通的猎物一样。这并不是因为食物缺乏,而是因为贪婪才吃死去的同伴。

撇开这一点不谈,蝈蝈是彼此十分和睦地共居在一起的,它们之间从不争吵,顶多面对食物有点儿敌对行为而已。我扔入一片梨,一只蝈蝈立即占住它。谁要是来咬这块美味的食物,出于妒忌,它便踢腿把对方赶走。自私心是到处都存在的。吃饱了,它便让位给另一只蝈蝈,这时它变得宽容了。这样一个接着一个,所有的蝈蝈都能品到一口美味。嗉囊装满后,它用喙尖抓抓脚底,用沾着唾液的爪擦擦脸和眼睛,然后闭着双眼或者躺在沙上消化食物。它们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,天气炎热时尤其如此。(选自法布尔《昆虫记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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